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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头城
2011-12-25 08:23:38   作者:西贝牛   来源:西贝牛   评论:0 点击:

文字富有故事性,情节引人入胜,对生活细节的描写很到位。(诗装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石头城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重庆 [西贝牛]

 

  1.我和妻住进了月亮巷128号。

   这是一间木屋,出租屋说是在1972年修的。我和妻便有些窃喜,这一百五十块钱居然能够租到只有二十二岁正当青年的木屋。

   木屋很大,有四个房间,我们挑选了靠近南边的一间。其实,人家早已占据了那三间,我们只是填充了最后的一间而已。但是,南边这一间居然在一大丛竹林的呵护下,令我感觉到满足。妻拍着手,拣了个大便宜,那苏东坡早年就以“宁可食无肉,不可以居无竹”把我们训得乖乖的。我们可以常常呆在这里,看它读它,妻拍着手说,夏天我就坐在这下面品茶或者晒月光,任月光帮我们一起洗澡。

    这条巷子很长,但到了我们这里,便有些寂静的氛围了。于是,那三间房客似乎有些郁闷,总要等到十二点后,才从那繁华的市区极不情愿地回到家里休息。而我和妻,这两个本就为了到南方寻找灵感的人,便在这寂静里捕捉到一些闲适的意绪了。

    木板夹层的墙,木板铺成的床,也许是一种无法说出来的韵味。但不久以后,我对它失去了信任,妻也不感兴趣了,甚至有些讨厌了。靠近我们居住的那对夫妻,大约只有二十三四岁光景,年轻力壮,每晚回来的很晚,我和妻都闭目而眠了,那边木板床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地动山摇。也许他们以为不会影响我们似的,便有些肆无忌惮的呻吟和呓语传过木板,进入耳里。我这三十如狼的欲望,再一次被勾起,就去摸妻,妻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胯下,”妈的,你个骚鸡公”,我便压住她,干了起来。木板又照例响过不停,妻娇喘着,用手蹭着我的背。妈的,恁快,妻骂了一句,但我的确不行了,只有几分钟就败下阵来。

   “我们不要住这里了,连睡个安稳觉都不行。生更半夜,搞得人家这样累,明天还要上班呢?都夫妻了,还偷偷摸摸,像那些十八九岁的打工仔打工妹一样,为尝禁果不惜……”,妻子有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。

   “不惜什么?”

   我说你太不擅长人性的研究了,还写什么小说呢?妻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言不发。文人如果连一种生存现象也无法接受,那还称为什么文人,还怎么对这个社会进行一种超界的提炼呢?

 

   2.每当锁上这间小屋的瞬间,我才会涌出一个念头:这是我们的小屋,我和妻蛰居的地方,这是一个生存的孕育地。只是这种阿Q式的自慰长不了多久的,工作的艰辛把我们立刻就打击得昏头转向,大有不知身处何方的滋味。

   我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做业务员,妻在这里当文员,从事各种各样从没有经历的洛阳纸贵似的事业。我居然年轻了许多,照着别人的影子,出去忙业务拉生意,做掮客,风风火火打的急行军住旅馆进卡拉OK厅,吃煲狗肉刷羊肉煮肥肠或是炸人肉。妻子说这真不是人干的活,那你不是人是什么,我边骂边冲了杯开水。我打了的士花费了十元钱银洋回家里假寐休息,一则是休息一下好好的舒松一下,二则是经常安慰妻,让她能够学会忍耐适应生活立足一个小窝,在这个公司能够容身,再找机会开个夫妻店或是寻找一条突围的路子。

   有人CALL我了,我抓起公文包,像模像样的商人,一派儒商的打扮,”瞧,多派头,”妻骂了句臭美,我有些不可一世地抓起电话复机。

   “喂,李生,贵公司的香精没有运到,价格你能否先跟我们谈好,现在市场价格都在上涨了。”这个李先生,是个四十开外的秃头,开了一个食品原料公司,专门从事原料的中转贸易。他每月会委托我们这个进出口公司代为购买香精等原料。

   “莫急,莫急。货明天就到,价格嘛好说好说……今晚,我请客,以私人名义请你和夫人出席敝人的家庭宴会,八点请准时光临喔。哈哈哈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,放下电话,对妻说又是一个邀请,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表格,然后奇怪地问“这广东佬为何这样难以琢磨?还学我们四川话。鬼才去参加他的啥子家宴,别败坏自己的正气”我也不知道的。我说我还得去趟松岗的一个电子厂,实地考察一下CN-62型收录机的实际效果,有情况我再打电话回公司。看了看表,我补充道,如果晚上我回来时间晚了,你自己就先回去,我忙完直接就回宿舍。

   坐中巴车去松岗凯恩电子厂,只有十五分钟路程。我闭着眼睛,想象着这家厂的生产规模、生产质量,但愿一切都会令人满意。王老板都在催了几次了,要尽快地拿出CN-62型的全套贸易方案,并以迅速地投入运转。王老板很精明的人,咪着一对松田式的眼,总喜欢说“文人的智慧加上商人的眼光这意味着什么”,意味着什么?MONEY还是MARKET,我心里很迷茫。

    进入长长的流水线,首先吸引我的倒不是精巧的产品,是那无声的氛围。女工,永远的女工,你们是什么,一尊永远的塑像,一道不越的风景,还是一本未启开的书页?有条不紊的运作,插件是在植入一个音符吗?那握着焊枪烧锡的工人,我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父母手里的锄头,原指望到了外地是令人赏心悦目的意境,而在这里却抡着父母的工具,广袤的田野里,能种下丰收麽?”先生,你说我厂的产品质量怎么样?”陪同的凯恩电子厂供销部的刘部长问,我从机械的重复中收回心事,点了点头,又顺手拣起了一个三波段的晶体管,慢慢品味,这毕竟噙满了这些外来工的心血。电源一接通的时刻,你的目光就必须回到远古,与古人做些无法明白的交流,是吗?我的朋友们!

    质量真的不错,我由衷地赞赏。这个凯恩厂,比起我在家乡的那个四川XX无线电二厂,规模及质量都旗鼓相当的。这笔生意很快谈成,我代表公司与凯恩签了一份合同初稿。风柔和地吹拂着我额前的头发,我扶了扶眼镜,对着缓缓的关上的凯恩电子厂的铁门,我心里一阵无法言喻的冲动。打工仔,在长长的流水线上把青春当作赌注,目光被无情地折杀,走在幸与不幸中,我们都只是一块放在案上的肥肉。哪怕我们是一块块只保存着几丝肉筋的骨头,高贵的老板们也要从那上面用刀子剔除,然后丢进锅里榨些骨油。

   你说!生活能给我们怎样的诠释?

3.我先回公司,向那个瘦瘦的经理汇报了整个凯恩厂签约的过程,然后在他那琢磨不定的神色中,被大毛手一挥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我逃出了写字楼。

正在月亮巷巷子口,看见前面几个人正在围着一个老太太说啥子事。我挤进去一看,那老太太都快急得哭了,她在说我找我儿子和儿媳呢,他跟我说他们就住在公路边不远的一个香蕉工棚里,一直帮老板看香蕉呢?她浓浓的河南话真的很难听得懂,几个围着的人看看,听不懂,就又四散了。我对老太太说,你知道你儿子说的详细地址吗?老太太摇了摇头,说啥子塘,其他的不中了。这些河南土话我也听不懂,老太太也不认得字,搞的我也很急。看看都晚上八点半了,等下要找不到地方,晚上的住宿就很惨了。

我带着老太太连问了几个本地人开的店,他们看见老太太身上如百衲衣的衣服,就恶心,甚至对我也爱理不理的。前面有一个士多店,我带着老太太到门口,正要开口问,里面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老板娘,对我们骂到,“北佬,没有钱给你们。走开……”我很生气,谁要钱了,谁要钱了?我们只是问路。这是,从里面冲出来一个胖胖的高高大大的男子,满脸一些胡须,眉毛一翘,“你们想干嘛?快滚,别挡我生意,丢你老母……”我一看这凶相,赶忙带着这老太太离开。一直问了很久,由于地址不详和河南话的浓重,我实在也无法翻译或者回答。我想先把她带到家里暂住一晚,明天送到派出所去问算了,晚上去派出所也远。

   摸黑在月亮巷行走,屋里偶尔泄出的一丁点灯光,零星地点缀着这青石小路,才让我想起了光明的意义。轻轻敲门,响声传得很远,在这寂静的夜里,便传来了狗叫声。妻还没有睡觉,正就着那张破旧的写字台写那篇小说-《走过的足迹》。她打开门,取下我的包,放在墙上,问我身后的老太太是谁?我就把前面遇到的事跟她讲了,她叹了口气,出门在外都不容易,就暂住一晚上喔。妻子有做清洁的爱好,小宿舍很干净,老太太不肯坐,我觉得老太太的骨气很让人佩服。正在劝说中,隔壁的张姐回来拿家里的青菜等,她一抬头突然看见了老太太,立刻用家乡叫,“妈,你啥时找到这里了。我们正说去看你呢,天天在忙啊,你生都抽不出时间。”我一看,啊!张姐,原来这个人居然是你妈,我还在外面到处找她说的啥塘呢?“哈哈,多谢兄弟!多谢哈,啥子塘嘛,甲子塘,我们以前住的地方,我们不是现在搬过来了吗?”张姐在谢谢声中带找老太太开门,丢下一连串的河南话在夜色中。

   妻便去倒开水我洗脸,我关上木门,疲惫地坐在木椅上,点起烟:

  “雨湘,这笔生意进展顺利,看老板要不要给我加薪?”

  “别想得太美,你只管干你的吧。到了预定的日子,最好还是把小说一卷,回到窝里去。你别以为打工仔都是那样值得让人羡慕的?”妻看了我说,“说实话,我感觉这个城市里,没有人真正关心我们外来的打工的,你看隔壁的这个张姐,小孩子在这里上小学,进不了公办学校,每学期只能去附近的石头公学读书。以前我还以为是公办学校,今天才知道是私立的。每个月的生活费、校车费和学杂费,每学期知道多少钱吗?要600多元呢,基本是他们两口子两个月的工资了。”

   “他们自己不去找熟人,少收点钱啊?”我有点瞧不起张姐两口子,男人每天出去收点破烂,张姐在工厂做QC,晚上两口子再弄点串串在那里卖。经常晚上回来的晚,周末的时候那熬的串串汤料愁得要命。我们都知道是用一些猪下水和骨头在一起炖出来的,异味传得很远,经常把我从周末的快活心情中拉出来。

妻把水端到面前,我把烟头丢进垃圾桶,有些生气,用手很响地打着水,“你总那样一套。

你知道张姐他们去找了谁?她们去找了她工厂的一个本地厂长,塞了两条好烟。带去公办学校,校长说名额满了,在那里慢慢排队。反正学校在那里又不跑,但是小孩子要读书啊,能等吗?不能等。就又塞了300元钱,校长钱也收了,后来说经过学校讨论,可以借读,另外要缴纳择校费2000元。张姐一下凑不齐这样多钱,只有先读了民办学校。学费分三次缴纳的。哎……” 

    妻不再言语,默默地收拾好写字台,留了一半给我,“不跟你争了,雨湘,吃了饭没有?要是吃了还要不要写点东西?”

   “写点诗歌吧。”我坐在写字台前,提起笔,想写一首关于生活的诗歌。生活是什么,生活像什么?在流水线上把一个年龄的变凑永恒地整齐,还是就着无法得到的梦夜夜不泊边。四川有个诗人说过,诗人在诗里要犯错误,又说诗人首先得学会生活,并在生活中熏陶和在生活中超脱。我愈更不明白,诗的含义是什么,生活的含义是什么?仿佛自己以前所写的所有诗歌全是一堆废纸,以前的生活全是一出无法获得的旧梦。记得,在踏上这块热土的时候,四川大学的一个朋友阿静说,“湘子,愿你能从打工的行列中走出自己的步子来,如你的诗,写自己所想,而无一点崇拜别人的嫌疑。”我便笑,生活是什么?人与人之间不同,比如我这个人很懒惰,而且自命不凡。其实,我什么都不懂,除了会涂几笔诗,连LWC-TIC-TAC等表示车刀的材料编号都不懂。也许,由于人与人之间的不同,这个世界才能变得那样的五彩缤纷。

    我是一个人,我所希冀的只是竭尽全力去完成我所渴望的事业,世界的归宿是我真正的工具。我用工具来观察和书写社会,我在无可抹灭的生存意识中变得冷静变得更加沉默。伟大的里尔克说,”只有领会了他所接触的东西,并用笔去写他们,才能成为生活的标志,才是写生活。”

    我不愿动笔,绝不是怯懦和自卑,我只在生活的底层,学会和认识生活。一旦拥有了一切,我便将它成为文字。“我走入了广场/我可以被认为是再次诞生者/每件小事都活着/并不把我放在眼里/在自己离别的意义上升起来。”这就是诗人帕斯捷尔纳克,一个因写过《日内瓦医生》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所表达的观点。

    我把笔放下,终于写不下去什么。诗人的经历,是心理上的历程,伤痕累累,在生命的尽头,他仍在用心去接触生活。我不是,我绝对不是,我只是在缪斯的殿堂外充当乞丐,你看我的衣服褴褛,哪像那尊严的朝圣者。

    妻还在拼命的写,我静静的望着她。

    一个很小年龄就进入当地作协的诗人,一个年轻的记者,十九岁就以一股清新亮丽的诗风杀进重围,其作品被中国当代作家代表作陈列馆永久收藏。

    老婆,我想睡了。我拉了她的衣服,但并没有停下笔,她对我说你先睡吧,我就这几个字了。我便上床睡觉,可是怎么也无法入眠。

    我想起了凯恩电子厂那一双双无助的眼,在昏暗的灯光下特别惹人联想。自己像那样大的时候,正坐在漂亮而神圣的大学里接受经典派文学的深造,而他们,却在流水线上享受主管或是拉长们的“刁你老母”,生活,生活!生活赋予我们太多的记忆了,我不明白,是谁在操纵生活的魔手,同人不同命,同伞不同柄,难道人类都有一种命定的规律在支配,难道真有命运?

    妻写完了最后一个字,说了声好困,就脱了衣服,猫进我的怀里。”你说,世上有命吗?”妻用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胸,说“想那些干嘛?睡吧,我想……”我叹了口气,生活,生活是什么?我是个作家,他们是工仔,虽然现在我也沦落为工仔了,我只是个工仔,而他们却不只是工仔。妻在我怀里呓语了一声,我便用唇迎了上去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夜深了,正睡得懵懵懂懂的 ,梦中被惊醒,”起来开门,查户口了。”

    我起了床,套上短裤,穿了双拖鞋打开门,我问,

   “怎么这样晚了,还查什么户口,都两点了。”

   “妈的,什么废话。”那一个矮胖的联防队员踹了一脚。我很奇怪地望着他,”干什么?”啪啪,他给了我两耳光,我很生气,联防队员怎么能如此态度对待我们。

“刁你老母,查户口你问什么?找死啊,拿暂住证来,身份证呢?”这也许是一个头,领导这群联防队员。

    妻子翻开皮箱,拿出了证件,说“你们是那个派出所的?怎能如此不尊重自己的职业呢?检查暂住证也不能如此粗暴啊?”妻子对着这个领头,口气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“你那样多嘴?”那个头旁边的胖子骂到,”八婆,结婚证呢?有没有结婚证?没有就是鸡,带回派出所去”

   “你敢!”妻晃动着手里的记者证,烫金的字在夜晚的灯光下有些刺眼和软弱,”我要向你们公安机关控告你。”

    我紧张中,居然翻不到结婚证,便说,”你看一急,还找不到结婚证放哪里。要不明天我找到了再送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带到派出所去。”

    “走,走,走……”几个帮手在后面一起吼起来。

     我只好掏出一百元钱私了,悄悄递给那领导的手里。领导头一甩,说了声走,一窝蜂地走出了我们的租房,跑去下一家了。妻把记者证一丢,”妈的,广东的治安联防队到底是在保护人民的利益还是在掠夺人民的财产?”

   “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生活。”

    再次躺在床上,我和妻都没有说话,良久,妻好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对我在说:

   “命运难道只能领悟和感受,抗争是徒劳的。生活太超过我们的思维了。”

 

    4.第二天,很晚才起来,一看表都八点一刻了。

     急急匆匆地赶去公司,还是迟到了半个小时。经理的脸色有些不好看,他拉长了脸,对我说:

    “两夫妻怎么这样晚来,老板在八点就打电话来,要你亲自向他汇报几项你办的业务呢。”

    我红着脸,走到老板的办公室。老板正在打电话,他用手做了个手势,让我坐在他那真皮沙发上。我迅速调整好思路,等候老板的问询。 不一会,老板挂了电话,他便问起了我负责的几项业务,我便详细地把这些项目的情况做了介绍, 末了,我对老板说“一旦公司对这些业务进行深层次的开发,我们可以在半年内成为这个镇上独一无二的贸易大户。”老板一个劲点头,连说好好好,我马上就办理这几个项目,你累了先回去休息两天。我说不累,我愿为公司多干点事我还是不休息,其实,我是很怕回到月亮巷去,那里会有我无尽的烦恼。老板尴尬地笑了笑,说好吧好吧,我如朝圣的臣子,慢慢地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今天在公司整理几个项目的书面资料,以便提交给经理签字后送老板批准启动。下班时候,我才打通了镇公安分局的电话,我找一个亲戚,大权在握的李科长。我详细地讲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,他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,我一定严办一定严办。我有些得意地放下了电话。

    生活毕竟不是那样的糟糕吧!

    几天过去了,我没有见到老板,也没有所实施的销售计划。我正准备侧面去问问经理的时候,反倒接到了经理的电话,他委婉地转告了老板的意思,说公司因为经济效益不好,准备让我们两口子先回家去休息几个月,到时生意好了,再回来上班。我很诧异,公司的生意一直是很正常,很赚钱的,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,公司正向多元化的经济实体迈进,为何这个时候却回避我呢?

    我和妻很沮丧地回到了出租屋月亮巷128号。

堂堂一个本科生,一个作家,一个有两年贸易经验的人,居然如同一条狗一样,要你的时候供你如太上皇,弃你的时候比狗不如。我静静地坐在月亮巷的木屋里,我却觉得我是住在石头屋里,到处是厚厚的石头垒砌的,没有任何缝隙,没有任何灯光射进来。我想透透新鲜的空气,可是空气却在巷子那头转了个弯,向那繁华的百货超市那里吹去。我知道连没有生命的风也是嫌贫爱富的了,它根本就吹不到巷子口,根本到不了竹林里,我多想听到竹林里被风吹的竹叶响啊,可是这多么的奢望啊,抬抬头,那小小的窗口里,淡淡的月光射进来,一注忧伤却飞不出这窗。

其实,我飞出去又能如何呢?整个镇上没有我认识的人,没有我听得懂的语言,我只认得月光,只认得我的文字。让那些繁衍的故事和方言都远去吧,四面用石头构筑的建筑不是我的光芒。

    妻说:“听传真室的人讲,经理视你如眼中钉,当然要拔掉你这颗钉子”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我点起了一支烟,把目光射向妻。女人家就喜欢嚼舌头,什么王二娘家嫁女,周三妈偷汉等等,总会成为他们嘴上品味的对象。

    “你还不明白?你的能力超过了经理,他无法管得下来你,老板会炒掉他,于是他便寻机会搬掉你……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妻那嘴一张一合,我突然感到一阵悲哀袭来,匕首四面刺来,心在一滴滴地渗出血来。以为深圳一定是公平竞争的场所,却没有料到一样充满着权利的倾轧,生活真的是太广阔了。疲惫地躺在床上,很快便进入了梦乡。迷迷糊糊中,妻子推醒了我,“查房了。”一听旁边的村里有联防队员大声的喧闹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妻叹了一口气,爬起来,急急地穿上衣服,坐立在床边,等候那帮老爷的光临。在我们这个社会,难道政府的公安系统只是保护权贵,对于位卑的工仔,却一味地压榨吗?

    过了很久,附近居然安静了,夜晚的街道安静了,联防队员走了,却没有来查我们这边几家租户。妻躺在床上,用手拉灭掉电灯,说睡吧明天还要去看石岩湖呢?可能那边出了啥案件还是什么的,我迷迷糊糊地又进入了梦想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窗外已经光亮一片了,微弱的太阳光正一点一点的蔓延。街那边传来了一阵摩托车声,不时响起一些叫价还价的声音。我极不情愿地坐起来,问妻子,“怎么这样早就有人外出,去哪里啊?对了,今天啥时候回来?”

   “到时候看嘛,我们好好去耍下,今后回老家去,不会再来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我们去街上乘车去石岩湖,一面欣赏风景,一面在品味沿海的一切。以前觉得石岩湖非常好,可是现在心情不好,居然一点欣赏的情调和心情都没有了。下午四点,我们才回到出租屋。出租屋的房租老板正在椅子上坐着,一付垂头丧气的样子。

   “阿伯,发生啥子事了?”

   “哎,这里面居然住了一个鸡,刚被人举报,派出所来人把她抓走了。她还有三个月房租没有交呢?那对河南夫妇也害怕遇到什么麻烦,回家乡去了。四间房就只剩下你们了。”

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我欲言又止,说,“阿伯,喝一盅酒怎样?”

   “不喝了,不喝了”,他一边晃着头,一边向月亮巷深处的家走去,远处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,“都要走了,都要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哎,这个陕西佬。当年部队复原放弃了回乡的机会,留在了这座小镇,承包了一栋房子出租。从此,家对于他只是一个遥远的记忆。

    晚上,睡在床上,我和妻子相顾无言,妻说:“我们也该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没有邻屋那压床板的叽噶声,我居然有种失落感,难道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,变得这样的粗俗和无聊?沿海是一个染缸,我们将变成什么?生活在分割我们的思维,分化我们的意志,唯有困难永远不变。

   “我闭上眼,这个世界就与我无关。”

    耳边响起了顾城的声音。

    这是一栋四层楼大厦后的小巷,我们的出租屋就在这条小巷里。它是木房,以前我常常担心,哪时要是发生火灾了,这里将变成一片火场,我们将在这些木屋里,被烧成烤乳猪。可是,现在我不担心了,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了。那些关于木房的美丽浪漫的故事都已经远去了,我抚摸着妻子柔嫩的双肩,说:

   “生活是一出悲剧,我们住在石头砌成的围墙里。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,要突围出去,变换一种生活姿态,太不容易了。”

    妻流出泪来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1995年9月第一稿于深圳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1996年1月27日第二稿于三水.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2011年12月24日第三稿于东莞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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