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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城,我的儿子
2011-12-23 13:06:06   作者:西贝牛   来源:原创   评论:0 点击:

一个作家,两个小城,两个天壤之别的女子,组成一个精彩的故事,这出戏偏重生活的气息,理想的爱情被现实的诱惑搭向另外的云梯,故事的结局以朱婕为小城找了爸爸,和谐知性的美感为故事增添神秘与惊喜!(子彦墨翡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小城,我的儿子
重庆垫江[西贝牛]


 1.   
    日复一日地混迹在器喧烦人的省城,我仅存的一点艺术感染也被抢走,属于我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了,只有这一座座囚人的殿堂和泊人的街道。 
    你到老家去看看吧,亦或能够找到你本要寻求的东西。妻对我说。
    老家去?
    我的家又在哪里呢?   
    这深沉的问题,居然令我止不住的流泪。老家,四川那个老家吗?我却无力去承受父母那年迈的目光和步履蹒跚的渴求,年轻的时候,我毕竟欠他们太多了。
常说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孝而亲不在”,可是双亲俱在,我却不能孝道啊。
   2.
   “伟力,你回去了还会来丰城吗?”朱婕颤声声地问。
    “婕,你想我能不来吗?”伟力说,他试图笑一下,可泪水却流了下来,“这里有我全部的生活印迹,还有我的初恋。”
    “伟力,我等你” 
    “……”
    他们拥抱在一起,夕阳涂抹在他们身上,余辉如西方极乐世界的如来佛祖的佛门辉光,如诗似画;一对离别的情人醉倒在这个沿海小城的甘蔗林里。
  3.
    那个伟力就是我。
    朱婕是我在广东丰城打工时的女朋友,是一个很温柔而又体贴的女孩,她爸爸是一个五金厂的老板。那时,我放弃了留在四川省城的生活,决定到广东淘金,再
出版一个诗集。
    于是,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便认识了她。
    张伟力,男,21岁,四川X大学中文系作家班毕业,Y校园诗协会员,F地区作协会员。曾在川大工业供销系统企业担任总办主任,会电脑……
    “你就是张伟力。” 
    坐在椅子后面的镜子里那双眼一颤,我心里一笑,好个招聘的女孩。
   “如假包换,”我把身份证,毕业证,会员证放在履历表上。我在填写表格时,故意省去了文学上的成就,是的,作家班毕业的人不会写文章吗?骆驼死了也比马大呀。
   “伟力,我读过你的诗的”,没想到那个女孩只是瞟了一眼,就把它还给了我,在我有些吃惊或是愤怒的目光中,她笑起来,“你在《星星》诗刊上的诗”
   “……”
    我心情一阵轻松,在我全身上下只有五元三角大币的境界时,这个丰城贸易公司收留了我,我成了公司第一个大学生,成了第一个来丰城,这个小镇的作家。
    她就是朱婕,19岁的女孩,一个正在广州华南师范大学念书的中文系学生。
 4.
    窗外早已是灯火辉煌了,卡拉OK厅传来的那些歇斯底里,显得那些人底气不足,而且似乎有些神经质。“冬季到台北来看雨,”看什么雨,台北有什么雨可以看?真混! 
    我灭了手上的这支烟,背对着妻说:
   “我要去广东丰城,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   “又要去丰城,”妻一脸不悦。
    你有什么不悦?要不是因为孩子都上幼儿园了,我都早已跟你离婚了。自己当年从广东回来,就到了地区文化局,搞专业创作,本来准备写完广东的经历就等朱婕毕业后
便步入婚姻大堂的,却让你耍诡计抢了个先。
 5.
     这座倚山傍水的城市,比任何一个时候都美,真的。那个时候,我写了三部小说,全部在省级杂志上发表了,在文化局这个单位,同事们都小心翼翼地跟我热呼,他们不
再叫我“小张”了,就连五十二岁的局长也热情地叫我“老弟”。据消息灵通人士讲,省上有意要调我去。省上?那念书时就渴望的优美的芙蓉城。接下来,地委讲师团借我
去讲中国文学史,那个日子,自己宿身在地委大院,心在美丽的省城徘徊。
    生活总会是很美。
    到了省城,我就去拜访恩师王教授,再去川大打一个漂亮的热身仗,去给那曾经一如我一样清高的学子,上一堂迷魂汤大菜,从天南讲到地北,昏天黑地,无所不及。
    然后么?然后去接朱婕。那时一定得从省城乘飞机去,让她知道我的能耐,大不了一部稿费不要。我的日程安排都全部搞好了,却接到了省上文化厅的书面通知,我的
一篇文章中犯有很严重的思想问题,说有“异化文学”的涉嫌。“异化文学”,我首先想到的是白桦的《苦恋》,八九年时上下批得极为历害,之后就是头脑空白。
    去省城的梦完了,我烧掉了日程安排表,五六十首很不错的诗歌付之一炬,我能够从中寻找的只是一阵焦味和失望,诗是什么,文学是什么,它们总无法摆脱俗人的天
罗地网,我的文艺触及第一次与现实的一切冲突。
    我生了病的时候,局长来看过我,并捎来了地委组织部和宣传部联合传阅的一份内部文件。我没什么表情,麻木地望着这个头脑看似简单,却又聪明绝顶的胖老头。妈的,
你掌握着全地区好几千人的生存命运,却无法让繁重的工作把你压瘦,真神仙也,我缓缓地拿过文件,看上面有什么屁玩意。嗯,我一阵窒息的不满,调我去《W江》杂志社,
我偏不去。
   “这怎么搞的,去《W江》要地委组织部和宣传部联合发文吗?”
   “哎,你这就有所不知了。省上来了个指示,没有地委担着,谁敢接纳你,”局长摇晃着他那六分之一的光头,我知道又是这个鬼老头在玩花招。一旦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果,
他可以一退了之,退到光辉的庇护下,并给我踩上一脚。
   “我是王丹吗?我是吾尔开希?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文字堆砌者!”
    我一脚踹开被子,趿上鞋,我要出院,我要出院!我直接去找文化厅长,我想看看这样的官员,能够把我这样一个平凡的文字写作者,到底如何处理?你可以封住我的
心吗?你能够封住我的笔吗?
    哎,病态的思维,病态的写作者啊!
    身后传来了局长那长长的一声叹息,不知是为我还是他自己。我有些可怜他,这个鬼老头。
  6.
    “文化厅长调去省委当领导了,而且入了常委。你别去了!”
     那个短发女郎在车站截住了我。我打量着她,这个文化局的一个科员,当时进来的时候只是一个打字工,跟我没有什么交往的,只是在不久前的一个创作笔会上,听过我的
一次讲话,带头鼓过掌而已。
    你怎么知道?是那个龟儿局长叫你来的?
    我无法相信,看到她递过来的当天的一张报纸,第一版上刊登的《XXX召集文化厅相关人员宣布改组的通知》,这是个新鲜的名字,难道那个老厅长真的调走了吗?是的,真
的在名单中没有看见,看来他真如小丫头所说,去了省委当领导了呢。
   “真的,很多人都这样说。你没有听过官场的组织部长都在民间的话啊?”
    一脸狡黠,我不是滋味。拖着沉重的步子,我往单位里跑。我不愿意坐上车,我就想静一静。看来,呆在《W江》杂志社的命案也就这样成立了。我是一个普通的人,又有什
么能力来冲破人类自身编织的网呢?望着一条一条交缠的钢丝绳,我可以用老虎钳来剪断它,但是这无形的网,却无时无刻不在忧伤着我,让我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和途径。对面山
那边,薄薄的一层雾气,淡绿色的江水在那里流淌,旁边静静耸立的是中国乃至世界都非常出名的兵工厂,在淡淡的风中,它们根本在无视我的存在。
   “喂,张伟力,晚上我请你吃顿饭,我们去吃火锅吧。看你怪难受的,好好消消气。啥子工作不是工作,只要不回乡下去种庄稼,我都认了。”
    可怜我,去你妈的,臭婆娘!可我还是跟着她走进饭馆,吃那时正盛行的火锅,麻得我无法再次潇洒地举杯。我发狠地喝酒,她讲了些什么,我一句也没听清,我在想,这是
我的女人,我的朱婕。
     ……后来的情形,一片空白。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,干了什么,当我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庄佳正木然地坐在床边,表情极复杂地望我。
   “这是什么地方”。
    其实,我已经猜到是什么地方,那带着香气的被子,就让人心里一阵渴求。难道,我昨晚就睡在这里,那她……我有没有与她有过越轨,我点了一支烟,穿上衬衣,问:“我有
没有对你……”
    她无法面对我的目光,可能我的目光太利了,能不利吗?写了那么多诗那么多小说的作家。她面颊开始泛红,用手牵弄着红色毛衣角,叹了口气:“你真坏,我恨死你了……”
   “我……”
   妈的,生活;妈的,酒。
   庄佳就成了我的妻子,政府为此还专门发了个什么烫金红色的证,那屌玩意又有什么意义。妻说,那是夫妻的见证,可以成为法律依据哩。我就笑,没那玩意,我照样上你肚子。
你象个作家吗,一点没有文人味,妻嘟着嘴便骂。作家,文人?作家就不骂人,文人就不干事,真他妈的扯淡。
   我先是人,然后是作家。
   “你当时有没有想算计我?”我不止一次问庄佳。我在想,自己是个一向对女人并不特别敏感的人,如果不是有感性的,一般无力激起热情和冲动,断不会跟庄佳有这样的事实的。
   “没有”。
   尽管妻子一个劲地否认,但我还是觉得这其中定有名堂。后来,九五年那个春上,省里对我的那份处决取消,并调我去文化厅当秘书,妻的户口也一同前区省城,她进了一个市里
的政府部门,当什么妇女主任。
  据妻说,此番能来省城,多亏她父亲的老战友的白叔叔出面帮忙,说这些时,她一脸泛红,脸上露出初恋才有的红潮。去,去,带孩子。我不耐烦地支走她,看她带着小儿子走远
,叹了口气,这个女人。小城出生后,我想到了丰城,为了纪念那段感情,我知道自己辜负了朱婕,就把儿子取名小城。他不能去丰城了,唯有取名来怀恋南方的那座城市,来怀恋
南方的那个姑娘。小城,我的儿子,你长打了别学你妈那套。
   我打开妻的书橱,想找一本书翻翻,却抽出一本精致的日记。这个女人,记什么日记,我和妻都有个习惯,从不动人家的东西。(当然,这只是书籍。)
   ……当我扶他进了我的房,我突然想要是他占有了我,我就可以嫁给他了。可是,他正酥麻入醉,如何……我想起了春药……
  “庄佳,你出来,”我大吼一声。
  “什么事,这么吼,别把小城吓坏了。”她走出来,看到我摔在地上的日记明白了,“都知道了?我们先婚后恋嘛……”
  “妈的X。”我气愤地坐在沙发上抽烟。
  “妈妈…妈妈…”小城在屋里哭起来,妻在日记上的得意没有了,她一脸哭相,她顿了顿,对我说:“我只是太希望跟你在一起……”
   妻子的头发散乱着,二十五岁的人居人有了几根白发,我吐了一口烟圈,叹了一口气。这都是命运啊,命中注定的得与失,渺小如你我,唯有祝福。小时候,爸曾找一个远乡的算命先生算命,我要讨一个远方女人,而且这女人比我小两岁,没想到居然命中。“唉,对不起,”我站起来用手揽住妻,良久良久才缓缓说:“我想调出文化厅。”
  “调出去?很多人都想调进来呢?”她看见我的眼神,知道我决定了的是不会改变的,这是我做官以来的唯一特点,而且我一直对为官不敢兴趣,我只能去填文字。“去哪里?”
  “还是去老家吧。”我欠父母太多了,小时候家里很穷,父母省吃俭用供我上大学,而我有了工作后,却回报给他们的只是几封如电报的信和几张绿色的汇款单。我希望回到我的老家,那个小城去,回到生养我的故土去,那才能让我的灵魂安宁,才能让我的心平静。
  7.
   世上本有太多的遗憾了吧。
   省上不同意我调回老家,九七年春,我只得找个理由回县文化馆蹲点。妻子在无奈中也就只有同意,任由我天马行空了,她取出积蓄的一千元钱,要我吃不习惯就去加餐。吃不惯?加餐?开什么玩笑,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,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佬,如今,到了家里,还会见生?
  那个时候,街上正流行音乐,妈的,什么pop song?纯粹是一群无聊的疯子,在百忙中或是闲得发慌的时候,籍着一阵歇斯底里,来渲泄一种情绪而已。真正欣赏音乐,那不只是单纯的只会嗯嗯唧唧。村里的小芳,村里那个姑娘,举国一片,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泛滥,我不懂音乐是个无权品评歌坛的凡人,我想,即便我讲错了,大人物也别当回事,大人不计小人过呵。
  当然,这个流行让我赶上了,但我却正流行下乡蹲点,跑龙套式的表演(或者,不能用表演去讳饰它,否则立宪上纲……),我到了布头镇搞社会主义教育。也许,我是从省上或是县上下来,自然被封了个官--工作组组长,而掌握全镇一切大权的汪国发书记也才不过副组长。
  我不知什么叫做照例,反正汪镇长这么讲,我们就在镇政府开始了所谓的社教工作。阔别几年的老家,还是那个样,女人背着孩子蹲在河边洗那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,男人挽着高高的裤脚赤足在田埂上行走。到如今,我实在无法明白农家生活是潇洒还是辛苦,想想我们改革开发这样久了,沿海是那样的发达了,内地还是那样的落后,我就有说不出的酸楚。
  社教做点什么呢?
  也实在不知什么。将县上发的文件给工作队宣讲一番,然后由他们去传达。是的,自己在省文化厅呆了这些年,虽然是秘书,但多半在诗歌的天地翱翔,有时就是帮厅长或者副厅长等一帮领导写一下稿子,安排一下行程等,做的多半是刀笔吏之流。自己真的不是块做官的料子。
  我每天去镇政府旁的小茶馆坐,那个地方我都有五六年没去了。说是茶馆,其实只是在屋檐处延伸出一块大油毡布,遮雨蔽日,摆上三四张桌子,砌上一碗茶而已。张老汉,你猪儿卖的几块钱一斤?王孃孃,东门口那个李家娃儿好标致的人才,你可得帮人家找个好媳妇喔……熟悉的乡音,勾起了我深深的回忆,与省城隔离的人和情,生疏的客套相距太远了,我回到故乡才觉得真正到了家里。在听父辈讲述一个个平实的故事,它们并不生动,但却温暖,给人一种并不造作和刻意的美丽。
  往返于家、政府和县上,三角形稳定的三边要能永远守住多好啊!我早已心静如水,早已变得没有欲望了,我常常在想。我站在镇政府二楼的办公室窗边,我静静地看着远处劳作的人民,我看见故乡那些老带小的温馨画面,我多想自己是个画家,能够把这些永恒的温暖记录下来,流芳百世多好。我想起了小城,我的儿子,你在省城还好吗?小城,长大后,你别学爸,别当作家。作家是孤独的,是必须耐得住寂寞和痛苦的人,我要学苏东坡,让儿子平平淡淡做公卿。
   那么,小城,你能够听爸爸的话吗?
  去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,而不是只做个作家。
  在这块土地上,我的第三本诗集《呢喃春季》终于在布头镇政府冬天那个时节完成,在那个砂砖砌成的屋子里,我轻松地写上了“一九九六年冬”的字样。
  8.
  还是无法拒绝尘封的往事,我漂泊到了丰城的第三天,我就轻轻敲响了那扇绿色的木门。我知道那里藏着我心里的一个期许一个梦,我要把自己的灵魂留在这里。
  “边个?”
  一个小孩打开们,好一个漂亮的小男孩,甜甜的笑靥,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和温暖。“小朋友,请问朱婕在家吗?”
  “你系边个?”他一脸茫然,望了望,回头对里屋喊,“妈咪,你个人问你哩”
  “谁呀”一阵拖鞋的响声从厨房传来,我剧烈的心跳加剧,如何如何来开始表情呢?都六年了,她能够认出我吗?她变了吗?“喔……”朱婕很吃惊,站在门边一
愣,“伟力,是你?!”她穿着黑衣黑裙,还是那个朱婕,一点都没有改变,似乎只是我昨日没来,今日再见一样,笑靥怔在嘴角,泪水含在眼里……
  “我来迟了……”
  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站在门前,我想说什么,但是根本说不出.
  “别……”她突然一笑,“小城,快叫叔叔进屋喔,真没有礼貌的小孩.”进了屋,她摆上一盆糖果,又削了一个苹果放在我旁边,说:
  “小城,陪叔叔玩,妈妈帮叔叔做饭去.”
  “婕,我吃过了.”
  我推辞着,无法接受她再帮我做饭。我欠她够多了,我只是来看看,看她生活得好不好。小城,这小孩子怎么也叫小城?是的,她是那样如我一样,多愁善感的人,
对于那些曾经的情和事那些相濡以沫的时光又怎能忘记呢?朱婕,我真对不起你,这些年,我多想打探你的消息,可是又不敢来打扰你,怕影响了你的清静。我无法
让心事去想,那些往事不堪回望。命中注定的得与失,渺小如你我,唯有祝福啊。生活的压力早已把我压得透不过气来。
  但是朱婕坚持,我只能留下来吃饭。吃完饭,街上都是灯光摇曳的时候了,远处唐城大夏的灯光透过客厅,把客厅渲染得朦胧美丽。我站起来要走,她轻轻说:
“就住在这里吧,我家里房间多,你知道的,很方便。”
  “不妥吧……”我环视了一下房间,我能够明白,她有好多委屈倾诉。是的,既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,保持一切原状就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。
  “……你个大男人,我都不怕,你怕什么?”
   朱婕把小城从沙发上抱到里屋去睡下,走出来,把台扇调到三档,坐在我的对面,静静地望着我,六七年了,以为再也见不到了,而今却真实地出现在眼前,那眼
里分明饱含多少不便明言的曲衷呵,我以为她要哭,要讲很多,可她却什么也没有做。差不多过了七八分钟,她站起来去拿了兩听健力宝,开了一听给我,自己也拿着
一听,品了一口,她说:“想不到你要来,”顿了顿,“……真的谢谢你。”
  “阿婕,我对不起你……我欠你太多了。这些年怎么过来的,怎么我写了那么多信你只回了一封?你阿爸阿妈他们身体好吗?工厂生意还好吗?”
  “……”她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   我坐到她旁边,抓住她的手,她颤抖了一下,轻轻推开我的手: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。来广东,你有什么打算吗?”
  “没有”。我知道我们已经很疏远了,毕竟我们走得很远了。我曾经设想的见面的场景,被我们自然的拘束所破坏,我有些失落有些释怀,“……只是随便看看,想
在丰城寻找属于自己真正的我。”
  “再做一个work-boy吗?”
   她笑起来,我觉得很刺耳。你不是在轻视我吗?我是做过work-boy,但如今我是一个混得不错的人,我……我喝了一口饮料,搪塞着她。是的,历史可以缅怀或者回
忆,但不能太执着和痴迷,否则就真是世人皆醒我独醉了。
   生活中很多事不是要太过于认真的,我们无法解释生活,也不能去解释生活,走在天地的对抗中,我们只是这份攻击的对象,有时候,一切太认真,难免给人难堪,
给人不愉快,感性太丰富了,未必是一件好事。我叹了口气,说“保重”,我就要离开这里,想回丰城酒店去住。
   她叫住我,良久良久,才说:“伟力,还是老脾气。生气了吗”?
    “没有。”
    “那为什么要走。”
    “我想明天离开丰城,去广州乘机回四川。”
    “回去?”她脸涨的通红,“就这么快回去?”
    她的胸部剧烈地起伏,想起往昔那些恩爱,我把目光射向书橱,我是个作家,我是个有妇之夫,但我是个人,两种念头交织着,绞缠着我的心。
    “你不问问,小城是谁的孩子……”
    “什么?”
     我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。小城,当然是我与妻子的杰作哦。不对,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丰城甘蔗林那一幕……
    “小城,我的……”
   “嗯。”她无力地点了点头,然后抽泣着,我拥住她,默默地拥住一段难忘的历史。我实在不明白,自己风风雨雨经历太多的磨难,却无法修炼成潇洒如李白似
的人,甚至连刚魂归西去的顾城也是望尘莫及。心海里掀起那些浪呵,埋住的岂止是平淡的话语,本欲寻找那种宁静是福的欲望也消失怠尽。
    朱婕说她想为我生下孩子后,我就该完成那第二部诗集的出版工作的,然后我就会回去接她的。然而当真的做了母亲才知道那一切未免太天真了。其时,我的一
面忙着诗集的成文,一面在忙着调去省城,而不拘小节的我居然错过了这个时节。后来,她嫁给了现在这个男人,一个丰城小有名气的私营工厂老板。自己家的五金厂被
弟弟接手管理,父母去香港大哥家住了……
   那些经历,我都无法去想象,我明白自己会被负心的利箭射杀,如何去应付现在的一切,去面对现实,我竟然很是迷惘。居然想起中文系那个王老教授的话了---
  “生活原本并不是按我们的旨意去命定的,于是,命运的坎坷,折射到生活上,无疑是千人千面,各不尽同,正因为人与人之间生活经历的不同,这个世界才显得
那么的多姿多彩。”
    好一段精辟的论解。
    那晚,我做了个梦。梦中我成了一个主宰一方的圣人,我端坐云端,用从观音菩萨那里借来的水净瓶,普降甘露。有一天,我娶了朱婕,我有了一儿一女,过着安
详自然的田园生活。眯着眼,望着两个小城在父母怀里撒娇,我们都幸福地笑起来。不知什么时候,房门伸出一个脑袋,一看是庄佳,我一下子好象记起什么,又什么也没
有感觉。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省文化厅决定,对周章进行…”我一下子惊醒,坐在床上,一阵若有所失的茫然。我点起了一支烟,在烟雾中寻找人生的答案,却没有。我
的户口还在文化厅,我的名字也还在那里,我脑里唯一记起来的也就只有这些。
    天明,我起了个早,留下一张纸条,带着以前留在这屋里的一箱子书籍,先回了丰城酒店。
    这是来丰城的第五天晚上,我还在丰城酒店三楼305房间整理一些旧时的书籍,在这些印满往日痕迹的页册里,我如一个悟道的人,一下子明白了许多。单是能够将
它保存至今,又将孩子取名小城,就表明她还在意我,她还记得我。这一份情的执着,令我唏嘘不已。物欲纵横的年头,要一个人做到这点太难了。
   “嘀…嘀...”几声沉闷的电话铃响了,引导我走出了痴呆的暮色回忆。
   “伟力,我是佳啊,你快回来,小城病重……”妻在电话里已泣不成声了。小城,我的儿子,小城,我的儿子!
   我要走了,我要回去了,也许今生再也不会来到这座小城,因为我无法面对现实。甚至无法面对小城那稚嫩的眼睛,和这片晴朗的天空。是的,我已经错了,无法原
谅地错了,可如果还要来丰城,自己是无法拒绝往事的,无论对于她的他还是我的她,都是一个无法扯平的皱纹。但是我还是打电话告诉了朱婕,我告诉她我要走了要离开丰
城,不再回来了,希望她们过得好好的,我不会再来打扰她们的生活的,让她们永远安宁幸福。
    我们送送你吧,我和小城。朱婕在电话里说。
    送?
    有什么好送的,已经错过了太阳,就别错过了星星。彼此保重,好好珍惜和拥有现在的一切,好吗?我好想说,可又怕伤她的心。
    站在丰城酒店的三楼窗口,我看见城市的斑马线上,朱婕和小城,一边小心地躲避着往来的汽车,一边向火车站旁的丰城酒店赶。阿婕,妹妹,我的好朋友,别慌,
这斑马线巨大的空隙里,你可以认真去选择,不要彷徨,一切都不是那么太难的。对于人生的路口,我们都必须得认真选择和对待,认真的思量啊!
   “保重!”
   “保重。”
    看着我挤上火车,她哽咽着,站在窗边说:“本来,我最欣赏梁实秋那句话—”
   “你走,我不送你;你来,我要去接你,无论多大的风多大的雨。”
    我含泪说完,接过她递来的一封信。火车已启动了,小城突然喊起,“叔叔,再来丰城。”
    小城,我的儿子。
    9.
   “伟力:我实在不想告诉你,但为了小城,我没有办法。我至今依然孑身一人,父母常来看望我,可我心里总想小城已经是你的孩子了,我能怎样。当时,因为有了身孕,
我值得离开了学校,在父亲的工厂把小城生下来。到现在,我都没有能够拿到华南师大的毕业证。是的,也许我太超前或者太不顺应时代的进步吧。明天,我去婚姻登记所为
小城找一个爸爸……你的婕。”
    我到了广州,一言不发,从白云机场乘上当天的飞机直飞SL机场。
    世上没有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,我便感慨,给几个作协的朋友谈起这些事,不禁泪如雨下,我的孩子,就这样分别了。
    三个月后,小城出院了。妻买了很多好菜,要好好庆贺一番。我躲进书房,打开丰城寄来的特快专递。那里面有一张合影,朱婕和一位很潇洒的男人牵着小城照的。小城,
我的儿子,你会有个好爸爸的。
还有一篇小说《春天那个梦》,前面有一段序“春天里,我曾做了一个很美的梦,迄今它已远去,仍然很怀念……”我没有看这篇小说,我不想知道也怕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
东西,我的神经都会崩溃的,虽
然我不想去惊扰他们的梦,但无论如何我忘不了丰城那儿有我的梦。
    晚上,妻侧过身来,妩媚地笑,轻轻说她想要,要你妈个鬼,我肚里骂了一句。我正想着自己这一生以来,有什么值得怀念和追忆的东西。
    我披衣下床,铺开稿子,想写点什么。唉,妈的,作家是什么?他是一个大骗子,以自己的浅薄来悬弄读者的无知,令读者夜不能寐,真不是个东西。
    “写个鬼,快上来睡。”妻生气了。
    我叹了叹气,纸上只留下一行字。
    小城,我的儿子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95.9.22第一稿于深圳公明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1999.10.5第二稿于深圳南山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1-12-21第三稿于东莞长安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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