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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痕
2011-09-24 04:02:54   作者:刘旭锋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指痕为我们讲叙一个女子,以青春行走红尘的漠然,有着时代的背景,生命的尊重,感慨的唏嘘,反映作者对物欲洪流的社会的思索,很多念头的跳跃,浓缩成现实的画面,不远,又似乎遥远。(子彦墨翡)

二,指痕

女人和魔鬼,一个在镜子外,一个在镜子里。

大凡电影里血腥的魔鬼出场,往往离不开女人长长的指甲。指甲带有某种说不清的灵气,一旦与“灵”这个字扯上关系,大有不好的意思,或有诡异的寓意。女人喜欢美甲,美甲是一种不吝惜身体的豪华付出。这么说,原因不单指,美甲的材料有伤身的作用,确是美过甲的女人,白白平添了不少妖气。指甲是一个人长在外面的骨头,人们喜欢把男人的阳刚,称作“骨气”。可是骨头本身,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厉害,关节炎等病,都是一不小心跑进骨头的。不知道魔鬼有没有美过甲,反正阿欣是美过的。

记忆是可以无限复制,再粘贴来使用的东西。阿欣脑海,一些场景挥之不去,也无法在新的故事里,找一片空地,将其安置。

寒风嗖嗖的冬日的一个晚上,胖哥给1006房间打电话,说有特殊客人,要她马上去应付一下。阿欣跟胖哥来到贵宾套房,眼前的场景,顿时让阿欣无措。一共五个人,穿着休闲,脖子上都挂着明晃晃的链子。

阿欣平时应付的,都是单A。“单”指一个人,“A”指男客。宾馆有个习惯,把登记入住的客人分为AB客,B客就是女客。这样一来,哪个房间住的是男还是女,宾馆的大堂经理,心底就有了数。其实,这些琐碎的动作,都是为阿欣她们服务。

阿欣第一次遇见这么多人,并且不像是普通人。如何去服务?自己又将如何被他们------?她不敢多想。胖哥带阿欣进去,介绍了一下,回头就撤了。在这么多人面前,阿欣不敢多说,只能任由客人发话。后来,一个个子并不大的人,首先说了一句:“先让老三来吧!”其他人都去隔壁撇撇嘴。这话听起来并不强势,却从他人的行动中感觉到,有些像老大发出的命令。很快,客房里只剩下,被那些人称作老三的一个人。

这个人不善言谈,自己洗了澡,一个人坐在麻将桌旁抽烟。阿欣按照平时的习惯,自己冲了澡,然后光着身子出来,躺在床上,白净的背部,在灯光下起伏成隐隐的山峦。房间内,灯光有些昏暗,但是足以看清脸,似乎宾馆的灯,都添加着一种橘色的东西。整个房间像一个朦胧的巢穴,情调无意而生,情欲也就上来了。此人一脸正经,却也毫无区别于苟延馋喘的饿狼。他啃食着一个柔弱的身体,眼神迷离陶醉,身体被荷尔蒙湮没。

快感这个词,永远属于单方面。大多时候,一方是在迎合另一方的威势,或是在包容另一方的贪婪。

接下来,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特务,一个一个地展示着自己的淫威。阿欣至始至终没说话,默默数完沉重的一百二十分钟,把钱收起,离开了“狼窝”。

回到自己房间,她拿出一叠湿巾,在受尽凌辱的“伤口”上敷了又敷。别人最快乐的时候,往往是她最疼最痛的时刻。她习惯了用湿巾来安慰自己,湿巾在她身上,有了另一层含义。如果乘客买湿巾,是为了代替洗脸;如果学生买湿巾,是为了保持形象;那么阿欣买湿巾,则是为了缓解疼痛------

还有一次,阿欣遇上了一个地痞,据说是混得很牛的大哥。不知道他的怒气生自何方,一见面,就把阿欣当做发泄的布袋,阿欣开口说了一句:“大哥,要------”未等阿欣语落,一巴掌经划过阿欣脸颊,顿时,头晕目眩的阿欣,只感觉自己的床成了手术台,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具任人摆弄的尸体。意念里,她在反抗,实际上,她的全部已被俘虏。她的灵魂在挣扎,她的肉体全然妥协。

阿欣不知道,自己的服务项目里,竟然还有打和骂。

每一次经历,阿欣都不会忘记。她有个本子,是那种商务用的,电话记录薄,是胖哥给的。上面清清楚楚,写着阿欣的每一笔收入,还有时间、名字和客房。如果单纯地认为,这是阿欣的账本,也许是片面的。阿欣眼里,这个本子记录着她的成绩,她的金钱,她的目标。除却这些,也见证了一段灵魂的扭曲史。有一次,楼层服务员问阿欣:

“为何把这些写下来?”

回答这个问题时,阿欣并没有犹豫,而是异常冷静地说:

“我大学没读完,那些学生,毕业就能找到工作,而我不行。别人凭借知识去挣钱,将来能有好家庭,买房买车。难道,我就注定与这些东西无缘吗?当别人用自己拥有的财富去给自己谋求幸福时,我也有权利。所以,我要用我自己的能力,去挣钱买房买车,我不稀罕,依靠那些臭男人,我相信自己------。”

楼层服务员的文化水平,大概只有小学四年级,他不懂阿欣的意思,也许懂了一点。一直没说话,认真听着阿欣。

“我把这些写下来,不为别的,只为给自己一个动力,让自己知道,每天没有荒废,自己一直在努力挣着钱。”

关于阿欣提到的“荒废”,很难解释清。如果阿欣认为自己不是在荒废,而是在奋斗,那么乞丐每天上街乞讨,也算名副其实的奋斗?如果荒废是内心的一种颓唐,那么阿欣在大学,中断学业,与之更显矛盾。每个人都有荒废的时候,《左转》里有句话,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,过而能改,善大莫焉。”如此看来,“荒废”一词,的确说不清。阿欣的话,也就不能断下结论。

一次次戏剧性的遭遇,使阿欣逐渐明白着一些东西、蜕化着一些东西、成长着自己。

娇娇是姐妹中,仅有的一个同性恋者。她喜欢邻街“聚星”美发沙龙的一个女孩,她们在一次偶然逛街中相识,后来就互通电话,出去吃了好几次饭。她们之间的爱慕,与普通男女之爱不同,没有金钱的纠葛,没有感情的大起大落,也没有糜烂的性生活。相反,倒是有些纯洁和高贵,有些纯贞和浪漫。男女之间的爱,建立于床铺上下,灵肉之内。如同张爱玲所言,婚姻是长期的卖淫。张爱玲的话,有些说过了头,但婚姻的起步,无不建立在一个或两个人对身心欲望的渴求之上。

娇娇有过三次恋爱。第一次是在小学时,和一个叫媛媛的女孩,两个人由于都不爱和男生讲话而走到一起,可惜,后来媛媛去了另一个地方读书,她们再没见过面;第二次是在初中毕业后,无形中对一个女孩有了好感,竟不知女孩暗自有了男朋友,娇娇和她宣布断绝关系;第三次,是如今的这段,虽然看似纯洁无瑕,却整日活在别人的风言风语中。

那天,娇娇正在一个内衣店挑衣服。一贯挑剔的她,把店铺里所有的文胸摸了个遍,还是没选中一件。然后她又去浏览那些花花绿绿的打底裤,一件蓝格子的款式吸引了她,手在上面粘着不放。突然,一只白皙的手,掠过自己的手背,搭在了这件蓝格子打底裤上,顺着手臂,娇娇的眼神来到,这只手的主人的脸上。一个憔悴的女孩,却有几分娇羞,皮肤白的像雪,眼睛炯炯有神。一瞬间,娇娇的眼睛告诉别人,她爱上了她。

“美女,能记个手机号吗?”娇娇开口问道。

当时,也就是如今的廖杨,满脸疑惑地盯着娇娇,半天没说话。足够二十秒的时间,廖杨呆滞在娇娇这句话里。

“手机号?你记我的?”

“是啊,我能记一下你的手机号吗?”娇娇当时又重复了一遍。

廖杨无奈地,把手机号念给了娇娇。廖杨干脆利索的声音,触碰着娇娇的心。娇娇竟然变得有些脸红,把手机号输进电话薄,转头,离开了内衣店。

她不像阿红,阿红大大咧咧,不拘小格。而娇娇好像应证着,红楼梦中贾宝玉说过的一句话:女人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浊物。娇娇喜欢女孩,在她心里,女孩子有说不尽的美,外表皆是出水的芙蓉,内心尽是清透照人的菩萨心肠。她从来没有对男人表示出任何感情。至少在众多姐妹眼里,是这样的。

娇娇来太原,比阿欣还早。很多姐妹只是听说,娇娇同性恋,娇娇有吸毒的习惯,其余的,就没有人再能多晓得了。

那天,娇娇和阿欣一起去隔壁的快餐店吃饭。吃饭中,娇娇突然有些泪意。阿欣再三安慰,却不起作用。娇娇吞咽着泪水,对阿欣说:

“欣妹,有些话,我没对任何人讲过,念在你我姐妹一场,你又是个善解人意的妹妹,我想把我的一些故事讲给你。很多人只是打风声知道,或是听说,我是同性恋,且吸毒。其实,我结过婚,我有一个儿子。”

话说到这里,阿欣停下了吃饭。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怀疑,在娇娇眼里,男人都是浊物,哪来的儿子?阿欣把筷子搁到碗边,认真地听着娇娇。

“18岁的时候,我嫁给邻村的一个男子,他比我大13岁。他叫刘利民,个子很高,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,那月他出门打工。公公在夜里一点多闯进我的房间------。”

娇娇的眼里,涌出几丝晶莹。打开皮夹,拿出一捏卫生纸,把脸上的泪擦了擦。

“后来,他知道了,没发脾气,也没问我。只是在接下来的小事中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温顺。之后,我跑回娘家------”

大概,娇娇就给阿欣讲了这些。

作为夫妻,当男人没有了男人的作用,女人也就没有了女人的意义。男人不仅应该保护女人,而且应该包容女人。男人包容自己的女人,不同于男人包容床铺上的情人。情人如同怒放的昙花,开时饱满丰腴,调时冷若冰霜。自己的女人,在男人心里,永远不会赛过情人,但是不能被删除。一个严守妇道的女人,在男人心里不会掀起激情浪花,却能填补名誉和声望上的自尊。

屋子里黑乎乎的,阿欣的眼睛,如同一只猫眼,咕噜咕噜地转动着。她静静地,回忆着,那些发生在白天的故事。两个人的床,如今睡着一个人。粘着寒意的夜色,爬进屋子,贴在高高的天花板上。

突然,阿欣坐起来,开了灯。打开床头柜的抽屉,翻出一张照片:清秀的脸庞,刀眉微竖,分明的轮廓,鼻梁直挺。阿欣手指上的戒指,触碰了照片上的人的脸。一股无名的酸楚,涌上心头。每天夜里,她都会伴着照片入梦。照片上的男孩,就是唐灿,就是阿欣手指上的戒指的真正主人。

那一幕,在阿欣心里,沉寂了无数个日夜。

唐灿躺在病床上,满脸苍白,神情呆滞。旁边桌上的水果,花瓶里的鲜花,死一般宁静。病房内,浓浓的药水味挤出门缝,抚摸着阿欣的泪水,。他如同一个熟睡的孩子,身上搭一块白布,给人无名的距离感。阿欣来到医院,病房已封。站在冷清的走廊,透过手帕大小的玻璃窗,她等待唐灿的醒来。

阿欣抽出一叠纸巾,拂去夜色下,闪闪的泪珠。

噩耗传来的那天,阿欣正在教室上课。突然,老师的手机响了,从老师接听的神情判断,学校又出事了。何老师不仅代阿欣他们的外语课,同时还兼任学校综治办主任。

下课铃一响,阿欣便向医院跑去。教学楼下、公寓楼旁、北校门等地方的信息栏里,为唐灿捐款信息逐一滑过阿欣的眼。她坚信,唐灿会挺过去,会像他的名字一样,给人暖暖的笑意。没想到,迟到的春天,竟然叛变了季节。

阿欣关上了灯。

她感觉夜很轻,空气中漂浮着很多故事。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睡觉,窗帘上咖啡色的光,逐渐变成枣色。每段往事,如同齿轮,互相咬合着过去的光影。一个人在很静很静的时候,总会产生一些浮想,这些凌乱的东西,有时能催人落泪,有时能使人有了自杀的念头。仓央嘉措的情诗,今夜来到阿欣身边。无助的彷徨,束缚了一个年轻的僧侣,今夜又要束缚一个年轻的女子。

夜,就这样结束。

一早,阿欣接到胖哥的电话,让她去1001房间。阿欣穿着睡衣,拖着拖鞋,向1001走去。一进门,看见胖哥还没起床,阿欣也没有回避,径直走过去坐在了床边。

“有事吗?”阿欣开口问了一句。

“来,进来,小心感冒了”胖哥把被子揭开。

阿欣身子一转,进了胖哥的被窝。胖哥把阿欣搂在怀里,像搂着一只受伤的猫咪。胖哥把手上的烟头丢到床头柜上的烟灰缸,两只手,跟着胳膊进入了被窝。阿欣一言不发,眼睛轻轻闭着,整个身体蜷缩在胖哥的肚堂里------

阿欣太冷了,如果这样下去,她的灵魂会结冰。

时间一点点流失,日子一天天陨落。在一个人并不充裕的青春里,究竟装着多少幸福,多少温暖,多少可以一直延续下去的回忆。

阿欣脸上,不,还有阿红、娇娇等人,准确地应该是他们这一群人的脸上,浮现着一条条厚厚的疤痕。伤疤在这里只能叫指痕,指甲长在人身上,脸长在人身上,指痕确是刻在人身上的。那些看见的,或看不见的,都是伤,都是阿欣等人用别人的体温熨烫出的。当然,她们还要继续,因为不继续,就会连如今的这点收入都泯灭。阿欣在奋斗着别人无法奋斗的事业,就像一个省委书记兼职着本应该作家干的的事。

阿欣喜欢读张爱玲的文字,张的文字总是不像一个女人所写,一面是赤裸裸的人性,一面面是阳刚的谩骂。等同于自己的理想,等同于自己的未来的,唯有心底即将奄奄一息的灵感。一个作家没有了灵感,至多是故事的消失,而阿欣没有了灵感,也许就是整个人的消失。

“胖哥,有人找你!”

娇娇的声音掐断屋里的故事,墙上的钟表,时针指着11,分针指着12。

“哦,知道了。”胖哥应了一声。

阿欣缓缓睁开眼,双手抚摸着胖哥的脸,眼睛里闪烁着寒冷的泪花。胖哥迅速地从床上跳起来,摸了一件短袖,走出了门。屋子里挂着胖哥的一张照片,照片内圈着三个人。烟灰缸里,积攒的烟屁股,快要滑到桌面。床东侧放着娇娇的紫提包,门内侧贴着一张女人沐浴的油画。

她躺在被窝里,盯着白色的天花板,钉眼状的吊顶,如同一只只死去的蚊子,浮现在屋子的天灵盖上。

阿欣点燃一支烟,烟圈竖着从口中喷出。洒落到床单上的烟灰,给白洁的床绣上了灰色的花。她一口接一口地吮吸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快乐,除了婀娜的烟圈,屋子静的有些麻木。

时针依然指着11,分针跑到了4。门开了,胖哥闪进来。

“快!起来,有警察。”

阿欣安静地从被窝钻出,拇指和食指一挤,熄灭烟头,拖着拖鞋,跟着胖哥走去------

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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