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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辙的红粉
2011-09-24 04:02:02   作者:刘旭锋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一只北飞的燕子,注定走不到绚丽的春天,文字从“北辙的红粉”,解读现实中女子在红尘行走的现象,有许多的无奈与伤感,偶然又必然的时代,滋生无尽的感怀,抒发着作者探求人性的真实。(子彦墨翡)


 

一,北辙的红粉

阿欣低着头,左手捻着下巴,mild seven卡于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根,淡淡的烟圈从红红的嘴唇飘出。深色的睫毛,在厚厚的粉底上格外醒目。一些亮晃晃的东西,浮在头发中。左耳轮缀着五个各异的耳钉,右耳靠着窗子。隐隐的车声、人声和嘈杂声爬上十楼,在这个不大的客房里,与弥漫的烟雾缠绵不走。阿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明白为什么做。在很多人眼里,或是她自己的心中,这个深夜里面窗的的女子,已蜕化的只剩下肉体。她在用蜕不尽的灵肉,交易父母赐予的良知。徘徊在眼前流离的烟雾,如同她从十楼1006客房的窗口,瞅到的这个即将睡着的夜。

门开了,阿红走进来,手里拿着湿巾,果冻,一罐已经开启的雪碧,还有安全套。阿欣回头看了看阿红,毫无表情地,把眼神拉回窗口,随即抽了一口烟。这次她没有吸进肺,而是叹气似的将其吐了出来。

这间客房,只住她们两个。阿欣睡东床,阿红睡西床。在夜里,波浪式的百叶窗割断里面和外面,南面靠左的衣橱,挂着阿红最喜欢的红裙,其他衣服,堆在各自的床头。床头柜位于两床中间,放一卷卫生纸,和一部座机。平时,她们只需静静地坐在床上,或者半睡半醒地看电视。电话是她们的福音,也是她们的催命符。

阿红是四川人,半熟的普通话夹杂着地方音。她和阿欣一样,来太原两年了,不过阿欣来自东北。一开始,她们对太原很陌生,灯红酒绿的柳巷步行街,对她们来说足够奢侈。在阿红眼里,太原没有竹子和上品的酒,乏味的汾酒比起家乡的五粮液和剑南春,只能单调地消遣时光。阿红是个爱喝酒的女孩,不对!现在应该叫女人了。女孩和女人只有一字之别,却给人不同的感觉。小学五年级的学生,喜欢探讨这个冗长的问题,究竟女孩咋样才算变成了女人?一批五年级学生变成六年级,一批四年级学生又填补起五年级,如此填填补补,五年级永远是五年级,这个问题也终究被一直讨论着。阿红常对姐妹们说:“四川除了五粮液和剑南春,还有郎酒、沱牌、水井坊”这些话建立在很多姐妹喜欢喝酒之上。但阿欣不同,她讨厌酒,只喜欢烟,尤其是mild seven,她说她喜欢这种烟的名字,mild seven翻译成中文叫“柔和七星”。阿欣说,柔和是一种品性,七星给人夜空的感觉。

阿红问阿欣,东北做这行的人多不多?每每说到这些,阿欣就会点起一支mild seven,然后吐着烟圈,慢腾腾地说上一个字:多。

阿欣是这群女子中,知识层面最高的。她读过高中,是沈阳那边一所很不错的公办高中,后来没有考上本科,读了上海的一所专科院校,大二时离校,再也没回去------直到来到太原。对于自己为何来太原,又为何沦为别人不齿的对象,阿欣心知肚明。

焦黄的夜色照在阿欣的右脸,眼里闪着光亮,她自己都不知道,那些东西叫泪水。她从来不哭,包括小时候被爸爸扯掉裤子,绑在长凳上,用藤条抽打。

电话铃响起,阿红拿起听筒:

“几号房间?几个人?”

“0411,两个”

电话挂掉后,阿红看了一眼阿欣,没说话,下床拿起湿巾、果冻、安全套,走了出去。门被清脆地磕上,房间内只剩下阿欣。

阿红径直向后楼道走去,下到九楼的拐角,高跟鞋开始发出清脆的响声,脚下的地毯变成了地板。八楼、七楼------四楼,阿红的高跟鞋又没了声音,四楼的地毯和十楼不同,四楼是蓝色的镶边厚毯,十楼是红色的普通毯。阿红边走边打量客房上的门牌,她把安全套别在了乳罩里,顺手捋了捋短裙。0411离四楼的后楼道不远,没走几步就到了。阿红站在客房外,轻轻敲了敲门。只听“哐啷”一声,门开了,没人出来。阿红进去,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,左手拿一杯茶,右胳膊搁于桌面,手里拿一本书。与阿红以前遇到的服务对象不同,从衣着上 看,男人有些和蔼。阿红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付,第一次因为客人的坦然而脸红了,突然觉得有些无措。男人说了一句话,阿红脸上的红色隐去了一些。

“不用紧张,坐下来!”

阿红坐在了床上,顺手把吊带提了提。阿红手里的果冻和湿巾,在安静的客房里显得有些多余。

“先生,您啥时候------”阿红想问一句,却没说完。

只见男人安静地笑了起来,把茶杯放到桌上,弓着胳膊,用右手扶了扶眼镜。一举一动,给人无比的清净感。突然,阿红觉得他像自己的一位亲人,因为他的眼神不瘟不火,从容淡定,流露着沁人脾肺亲切,这种亲切与众不同,给人浑厚的障碍,把很多语言,很多规则性的行为,躲在了意识之外。

“呵呵,我不做”男人幽默地,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话,然后接着说,“你是四川人吧!我能听得出来,做这行多久了?”阿红断定他是读书人,并且是个见闻识广的读书人,不然,他绝对不可能在一个人的话中,判断出他的地域。阿红开始猜测,如果他是个教师,那他一定在蜀地呆过;如果他是某个机关的领导,那他一定多次差使四川等地;如果他是个企业家,那他一定有成都等地的合作伙伴。阿红最多想到这么三种人,余下的,是无厘头的猜测。

“半年了。你问这干啥?如果您不用服务,那我走了!”阿红说着准备离开,并且首次用“您”称呼了客人。

“等等”

男人想要留住阿红,却说到:“哦,我不用服务,你去吧!”

阿红走出客房,嘴里不停地谩骂:“浪费老娘的时间,白跑一趟,还不如老娘在1006喝几杯酒------”走廊里,恰好,楼层服务员领着一对男女走进0408房间。他们看起来不像恋人,男的五十岁左右,女的有二十三四。说他们是父女关系吧,一点不像,倒更像是老总和秘书。女的将胳膊挂在男人的胳膊上,迷你短裙裹着圆滚滚的屁股,左手捏着皮夹,脚下的鞋跟比阿红的还高。楼道里的灯,如黄昏的钠灯,吐着慵懒而肥腻的光。

回到1006房间,见阿欣,还在窗口抽烟。她走过去,顺手把手里的东西丢在床上,开口说道:

“本来是你的客人,看见你心情不好,我去了,但没做成。”

阿欣似乎没有听见这些话,她的眼睛朝向窗外,烟灰缸,依然增加着烟屁股。已是凌晨一点,万家灯火逐一浇灭,街上飘移的那些出租车,像极了已经入睡的人们的梦。阿欣看见,依然有人从宾馆走进,有的看起来二十多岁,有的西装笔挺。阿欣想,世界上的人们,会不会在某个夜晚,不约而同,全部走进同一所宾馆?是不是很多人和自己一样,夜莺般蹲守这个孤独的空城?那些来住宿的人们,他们的妻子是不是睡得很香,或者丈夫?包括那些学生模样的孩子们,他们是不是此时应该,睡在自己的卧室?自己是不是应该和普通人一样,脱下衣服,躺在床上?“咳------咳“阿欣被烟呛了一口,连着咳了好几下。她把头发向后捋了捋,手指上的戒指,闪过眼睛。

手指上泛着白光的戒指,让阿欣不由想到了一个男孩。那时,她还在上海读书。

他叫唐灿,和那个唱民歌的汤灿,只一字之差。不过,唐灿是个男孩,汤灿是位当红女星。在学校的一次公益活动中,他和阿欣相识,后来他们开始交往。唐灿总是以本地人的身份,处处护着来自东北的阿欣。所以,阿欣一直没对上海陌生过。从另一个角度看,阿欣很像张爱玲,因为她们的头,都是高昂的。张爱玲凭借风华绝代的文采和名人之后的声誉,蔑视着同时代所有的文人。就像阿欣,出水芙蓉的面庞,亭亭玉立的身姿,在校园里一走,都会惹来无数男生的凝望。很多人羡慕阿欣的身材,唐灿借着与阿欣交好的名声,在同学中风光无比。唐灿很帅气,且学习拔尖,赢得很多老师和同学的喜欢。俗话说,才子配佳人,郎才女貌。唐灿和阿欣被誉为天生的一对。唐灿用学校给的奖学金,买了一颗戒指,送与了阿欣。就此以后,阿欣再也没有摘下,包括离开唐灿将近四年了,她依然将其戴在手指上。

“我睡了,你呢?用不用躺一会?”阿红边解衣服边说。

阿红的话打断了阿欣的思考,阿欣语无伦次地说:“哦------哦------睡!------我不能睡,你先睡吧!”她们有一套行规,每个星期轮流一个早睡,除例假或生病以外。这个星期阿红可以早睡,阿欣必须神志清醒地呆到天亮,也就是到基本不会有夜宿的客人为止。

阿红两手挽住裹胸的T恤,双手向上一举,蛇蜕皮一样,露出了粉白色的乳罩。然后,又把印花的迷你短裤脱掉,此时的阿红,站在灯管下,如同一只临浴的白狐。她要睡觉了,但和往常一样,习惯在睡前喝一杯低浓度的竹叶青。阿红说,汾酒中竹叶青还行,有家乡竹子的味道。玻璃杯中绿色的酒汁,逐渐进入阿红的唇缝。不知碧绿的竹叶青酒,在阿红白净的皮肤下,会不会泛出青光。相反,一些红晕浮上阿红的脸。“囤”地一声,她倒在了床上,这个星期,她都是这么进入睡眠的。半裸不露的身体搁在床中间,像一具活活的死尸,但从口里呼出的浓浓酒味中,断定她还是一个活着的人。

屋里的灯光,宛如冬天皑皑的白雪,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。

阿红已经睡的很沉,阿欣看了看阿红,然后把烟掐掉。走过去,把夏凉被扯到阿红身上。又走到镜前,发现镜子中的人,已经没有了曾经的精神,全身裹着一层死亡的气息。

夜,慢慢结束。

天亮了,住宿的客人逐渐变少,拥挤在宾馆客厅的,都是些退房的男女。

“阿红,起床了!出去吃点东西吧!”

阿红柔柔惺忪的睡眼,软绵绵地坐起来,呆呆地望着墙壁,半天没说话。一个人很累的时候,总是无精打采的,注意力无法集中起来。不料阿红突然说:

“欣姐,我想去一下0411客房。”

“去客房?客人应该退房了吧!”阿欣有点不解。

阿红迅速穿上外衣,拉着阿欣走出1006房间。穿过走廊,一直下楼,来到四楼楼道口,阿红停住了脚步。她带着阿欣一步一步来到0411房间门口,这时,楼层服务员过来,说:“0411退房了。”

“什么?哦,退房了------”阿红似乎有些遗憾,回过头对阿欣说:“欣姐,我们走!”四楼服务员疑惑地看着阿红和阿欣,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景。不过也好,她们顺便下了楼,出了宾馆,去了卖早点的地方。

每天,她们都轮回在固定的程序里:吃饭,接客,收钱,等电话,再接客,再收钱,吃饭------对于一个普通人,他们的程序里不会有天天收钱的环节,相反,却总在花着钱。这可能是这类人和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吧,也就是这一环节,定格了她们无法启齿的命运,连接了她们和魔鬼近乎于零的距离。

回到房间。阿欣终于能躺下来休息一会了,阿红则精神抖擞。她们做着同一种事情,在睡觉的问题上,却似乎经常是相反的。阿红用酒精带自己入梦,阿欣用mild seven刺激自己保持清醒。像现在一样,阿欣睡着后,阿红则完全清醒。

女人都喜欢打扮自己,阿红也不例外。在阿红的旅行包里,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化

妆工具,有唇彩、眼睫膏、亮甲油、洁面乳、打底粉、眼线笔、吸油纸等。当然,还有一些味道各异的香水,如Joy、Diva、Chanel No.5等。香水是女人必不可少的辅助品,他如一个中介人,在一米之外就把你介绍给对方。于是女人喜欢用有风格的香水来推销自己,从另一层意义上讲,女人的味道就是她钟爱的香水的味道。

阿红小时候,得过一场病。

据说上小学时,学校组织了一次集体性疫苗接种。那么多孩子,唯有阿红被感染,引起了皮肤性紫癜,没过多久,又转为紫癜性肾炎。就此事,阿红两年没能去学校,她的学业一落再落,只好留级跟读。那样,她赫然成了全班老大姐。她以老大姐的地位而自豪,很多男生都不敢和她顶撞。

那段时间,她忘却了自己的悲哀,忘记了父母为她背负的苦衷。同学开始恭维她,她像非洲一个不知名的部落的小酋长,领导着一群菜鸟型的队伍,当然,她也欺负小同学。本是病魔手里强拉硬拽回的一颗小命,却变得无法无天。这些暂时不用提,看看眼下的阿红。

阿红来自天府四川,却不是成都人,出生于蜀西靠近西藏的一个小镇。据阿红自己说,她的家乡并不好,除了山还是山,不过她家的酒倒是很多,这全凭在酒厂当头的表哥。时节八分,表哥总会带各种名贵酒,来她家窜门。就这样,她惹上了好酒的毛病,一个女孩子家,天天酒不离口,村里的男人们都无语了。

父亲进去以后,她家濒临解体。母亲改嫁到县城,弟弟被母亲留给了年过七旬的奶奶。她从没去过母亲的新家,他讨厌母亲。但是她同情奶奶,总是寄很多钱给奶奶。

看着阿欣熟睡的样子,阿红做了一个和阿欣相仿的动作,把夏凉被给她盖上。

如此睡着,如同她醒来。他们的生活本就在日夜做梦,不,是在日夜写诗。

八月的一天,阿红去外面。结果,一辆飞驰而过的摩的,将她撞出六七米。当时,阿欣在身边,她看见阿红的脑浆,在沥青路上蔓延,血迹斑斑的脸,容易让人想到电影里被谋杀的女主角。阿欣也哭了,但没有出声,她看见其他姐妹都在暗暗落泪。后来,阿红的尸体,被她老家来的亲人带走了,不像其他交通事故,可以索赔一些钱款,肇事者早已销声匿迹,索赔给阿红的,只有永恒的安宁。尸体运回老家,有很多人来看热闹,人群中有阿红初中时的一些同学。很多老同学,已经结婚生子,他们抱着孩子,站在阿红家院子里,有的孩子手里还拿着酸溜溜的冰糖葫芦。按照风俗,她没有和祖先埋在一起,被安置于后山的一片竹子地,那里除了每年砍伐竹子的村民去一次,基本无人会去。这次,阿红的母亲也回到乡下,毕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。

阿红出事后,1006房间只剩阿欣一人。很多姐妹晚上做恶梦,她们有的说,梦见和阿红在一起吃饭;有的说,梦见和阿红一起逛街;也有人说,梦见过阿红血淋淋的脸。阿欣说,她从来没有做过恶梦,在她心里,阿红未曾远离。每天晚上,她会看到桌子上的酒杯,还有那面她们一起照过无数次的镜子。只要这些东西在,阿欣就感觉到阿红还在。

太原和沈阳不同,阿红在的时候,老对阿欣讲,太原的冬天真冷!其实,阿欣眼里,太原从没有冷过。如果把太原换做沈阳,阿红一定说,沈阳不能住人。任何事情与此相似,没去过纽约,总觉北京够大,去过巴黎后,觉得哪里都不浪漫。

其实,南辕北辙这个词有些适合阿红。对于她,去北方就是个错误。她的姑父在广东开厂子,舅舅在深圳做事,向南走,一定没有如此艰辛。一路北上,她的青春,灰飞烟灭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,陨灭在那片还算宽阔的汾河谷地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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